影评
《入殓师》:一份"晦气"的工作,如何教会我们向死而生
重看泷田洋二郎《入殓师》:失业大提琴手成为入殓师的旅程,如何把一个"晦气"的职业拍成日本影史的丰碑,并让死亡成为温柔和解的过程。
要点速览
- 泷田洋二郎执导,2008 年上映,获蒙特利尔世界电影节大奖后成为日本年度票房冠军。
- 2009 年为日本赢得首座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。
- 灵感源自纳棺师青木新门的自传性回忆录《纳棺师日记》。
这是一部极具温情的电影,曾经感动过无数观众。不过,刚问世的时候,《入殓师》可以说是饱受非议。由于题材过于敏感,多家电影公司和发行方拒绝发行这部电影。在上映之前,这部电影被冷落得几乎要胎死腹中,直到它在蒙特利尔世界电影节上意外斩获大奖,才重新获得影坛的关注,并且一举成为年度电影票房冠军。2009 年,《入殓师》还为日本赢得了首座奥斯卡最佳外语片奖,成为了日本影史上的一座丰碑。
那么,《入殓师》到底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呢?为何它会引发如此巨大的争议,却又能感动无数观众?
故事的主角叫小林大悟。小林大悟三十岁上下,面青唇白,神情忧郁,和许多在东京打拼的年轻人一样,不过是想在这个寸土寸金的城市,讨一个稳定的生活。大悟想要的不多,作为一名管弦乐团的大提琴手,虽说资质平平,但是勤勉努力,对古典乐一片赤诚,一心想在东京管弦乐团取得一席立足之地。如此,既可以圆了自小的音乐梦想,又能勉强维持自己和妻子美香的生活。
在乐团演出几个月以后,大悟想要拥有一把专业的大提琴,但实在难以负担一千八百万日元的高价。为此,大悟瞒着美香,借了一笔巨款,买下那把琴。本想借此大展宏图,大悟却突然得到一个晴天霹雳的消息:东京管弦乐团,宣布解散。
没有任何预兆,也没有一句解释,团长只用一句话就打发了大家。
就这么解散了?这下去哪里讨生活呢?作为一个资历平平的新人,大悟一时也找不到别的乐团,还因为买琴欠了一屁股债。这一来,他不仅失去了事业的依托和生活的支持,一直以来视为精神寄托的音乐理想,也随之破碎了。
听起来的确很悲剧,但这里要强调一下,《入殓师》并不是一部”卖惨”的电影。相反,生活的变故和波折,包括瞒着美香举债买琴,一夜之间失业,这些情节都没有在电影中引起戏剧化的冲突。《入殓师》之所以感人,不仅在于其深刻的主题,更在于其平衡而渐进的叙事手法,温情又不乏幽默,沉重中透着希望。如果说许多电影依赖戏剧冲突来渲染情绪,那么《入殓师》则更多地继承了日式温情细腻的美学传统。
从大提琴手到入殓师
变故发生后,大悟和妻子美香坐在狭小的东京公寓里,气氛沉重。面对突如其来的巨变,美香的脸上掠过一丝悲哀,但她很快收起情绪,默默转身说要去准备晚餐。然而,这次买回家的章鱼竟然还是活的,躺在地板上疯狂扭动它的触角,这让美香惊恐地尖叫起来。夫妻俩不知所措地望着那活着的章鱼,最终决定将其带到河边放生。站在河边,两人看着章鱼缓缓游回水中,那一刻,他们的内心都受到了触动。
在放生章鱼之后,大悟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:放弃他在大提琴领域的事业,带着美香回到他的老家山形。出乎他意料的是,美香听到这个提议时,没有丝毫犹豫,立刻表示了赞同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。
就这样,大悟卖掉了那把名贵的大提琴,跟美香回到了老家。
在老家,虽然有母亲留下的一栋房产,不用担心房租问题,这里的消费水平也比较低,日常开支也比东京要少了很多。但是,如果大悟和美香两个人都没有工作,日子就会过得紧巴巴,甚至会落到揭不开锅的地步。所以,大悟不得不找份工作,以确保家庭的基本生活得以维持。直到有一天,他无意中看到一则标题颇为吸引眼球的招聘广告,上面写道,“NK 代理公司,协助旅行,工时短,待遇高,年龄不限,不需要工作经验。”
怪了,有什么差事不问年龄,高薪,轻松,稳定,听着像旅行社导游,但是又写着和美容化妆有关?听众朋友可能从电影标题也猜到了,没错,这份报纸上刊登的”美差”,就是给死人收棺入殓的入殓师。所谓的”NK”代理公司,实际代表的是日语中的 nōkan 一词,也就是”入殓”的意思。所谓的”协助旅行”,也就是给死者送行的意思了。
到了这间神秘古怪的 NK 公司,负责面试的佐佐木先生只是打量了大悟几眼,就直接给他发了五十万薪资的 offer。毕竟,要找人接手这份常人眼中”吃死人饭”的工作,实在是太难了,公司根本招不到人。在日本,入殓师被称为”纳棺师”,是为逝者清理遗体,装殓遗容,送其安详离去的一种特殊职业。尽管这份工作充满敬意与仪式感,但在日本社会里,入殓师是和”死亡”直接接触的人,因此备受歧视。在日本人眼中,入殓师是不洁的象征。和清道夫或者扫厕所的人不同,入殓所代表的不洁带有迷信色彩,每天沾染”晦气”的入殓师,甚至可能会连累家人。接受这份工作,意味着成为他人眼中的瘟神,在家人面前也抬不起头来。
考虑到家里的经济情况,大悟只能硬着头皮接受了这份工作。就这样,一夜之间,大悟从一名阳春白雪的大提琴手,变成了”晦气”的入殓师。
碍于入殓师的名声,大悟不敢透露自己的职业。毕竟,谁知道了都会看不起他的。没错,大概就连自己的妻子也不例外吧。美香得知他找到一份高薪的工作后,当然是又惊又喜。但是面对美香的进一步询问,大悟却如坐针毡,最后只是含糊其辞地说,自己是在婚丧公司继续拉大提琴。说这话时,大悟甚至不敢看美香的眼睛。
说到底,大悟只是一个普通人。对他来说,因为不得已而接手这个全日本最晦气的工作,意味着一场来自社会、家庭,乃至自我认知的巨大挑战。
然而,也正是这份看似不堪的职业,为大悟打开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。在成为入殓师的道路上,他开始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,世俗的偏见,童年的创伤,以及人与人之间的联结。
那么,入殓师这一职业,是怎么从千夫所指的脏活,成为人与人之间特殊的情感联结的?要探讨这个问题,咱们先从入殓师这一职业的特殊性说起。
青木新门与《纳棺师日记》
前面讲到,入殓师在日本叫做纳棺师。而说到纳棺师这个职业,就不得不提一位和这部电影息息相关的人物,青木新门。
青木新门是一名作家,诗人,同时也是一位纳棺师。他于 1937 年出生于日本,曾在中国东北度过一段童年时光,之后考入早稻田大学,又中途辍学,人生一度陷入低谷。1973 年,青木机缘巧合地进入了丧葬行业。这段特殊的经历,以及青木此后的自传性回忆录《纳棺师日记》,是《入殓师》这部电影重要的灵感来源。
《入殓师》的导演泷田洋二郎曾经谈到:“我真诚而由衷地对纳棺夫的生活世界和那些仪式怀有浓厚的兴趣,我想找到大多数人隐藏在谎言外衣下面的真实,找到生死背后隐藏至深的真实。”
青木在《纳棺师日记》中详细地记录了殡葬仪式的细节,也写下了许多对于这份特殊职业的感悟。纳棺师的工作主要分为两个部分,“汤灌”和”纳棺”。“汤灌”,指的是用酒精擦拭遗体,并用清水洗净。“纳棺”,则是为逝者整理遗容,画上淡妆,穿好寿衣,最后放入棺木的过程。对于入殓这一仪式,不管是汤罐还是纳棺,作为新手的青木一开始都是感到极度不适的。初入行时,光是看见尸体,就足够使人因恐惧和恶心而想要逃跑了。
不过,随着时间的推移,在不断为逝者净身、整理仪容的过程中,青木日益深切地体会到死亡的庄严,以及生者与逝者之间通过入殓仪式那种无声的交流。青木写道:“用双手让逝者以最安详、最真实、最美丽的面容与亲人道别,是纳棺师的责任与义务,也是慈悲和爱的一种体现。“这样的信念,贯穿了青木长达四十年的纳棺师生涯。
那么,这种入殓师同遗体之间的交流,在电影中是怎样体现的呢?
入殓仪式:静谧、美丽,也是一种宣泄
一开始,大悟虽然入职了 NK 公司,但心理上完全没有接受这个事实。要命的是,第一次跟着社长佐佐木先生出工,就是去收拾一具死了两个礼拜的尸体。恶心的气味,腐烂的躯体,以及正在蠕动的蛆虫,让大悟当场吐了出来。虽然他只是帮忙抬了一下尸体的脚,但是等到仪式结束,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如同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似的。尸体引发的那种剧烈的身体和情感上的冲击和不适,使他陷入更深的抑郁和自我厌弃当中。
直到有一天,佐佐木先生带着大悟再次出工,他才第一次体验到入殓仪式那种庄重而神圣的特性。
逝者是一名面容静好的女士。大悟看着佐佐木先生用缓慢而温柔的动作,有条不紊地替逝者穿上素净的寿衣,双手轻柔又郑重地抚过逝者的面容。然后,佐佐木先生特意问一旁的家属,要来逝者生前常用的口红,用细细的唇笔刷一笔一笔地涂上她冰冷的双唇。最终,原本惨白的面容有了血色,那血色在绝对的静谧中,散发出一种永恒的美丽。
大悟忽然明白了入殓仪式的意义:这些仪式能使逝者看起来更加安详,好像冰冷的尸体重新焕发出了温意。这一静谧而神圣的氛围,也能使亲属带着更多的爱与尊重送逝者离开。入殓师可以让死亡变得不再那么可怕,不再那么冰冷无情。这既是对逝者的安抚,也是对生者的慰藉。
大悟意识到,在为逝者进行净身和化妆的过程中,不仅需要入殓师保持冷静和精确,还必须始终以温柔和尊重的态度对待遗体。瞧,佐佐木先生在遗体身上做的每一个动作,都因此显得异常美丽。原来,入殓远不是什么肮脏又不祥的工作,反倒是一种自洽的美学啊。
入殓的最后一步,是佐佐木先生恭送逝者入棺,家属们围在棺木周围,发自肺腑地恸哭。这么看来,入殓仪式还是一种辅助宣泄的仪式。正如古希腊戏剧中的宣泄理论,“宣泄”本身就是洁净与净化的意思,入殓纳棺,可以说本身就是一种对于生命流逝的宣泄。
有趣的是,入殓仪式不仅是入殓师同逝者之间的联结,也会改变生者之间的关系。因为入殓仪式以其庄严的氛围、哀悼的美感和对生死的敬意,将所有在场的生者紧密地联系在一起,共享同一种情感体验。起初,逝者的家属对佐佐木和大悟很不客气。两个吃死人饭的大煞星,怎么还敢迟到?入棺仪式完毕后,家属却带着礼金从身后风尘仆仆地追了上来,面带歉意,满目泪光地鞠躬说道:“谢谢你们,谢谢你们!今天是她最美的一天。”
这次见习,可以说是彻底改变了大悟对入殓师的看法。
之后,他也逐渐适应并且喜欢上这份工作,即便是在大雪纷飞的寒冷冬夜里,他也愿意独自前往某个宾馆,为一个绝望自杀的人做入殓仪式。大悟发现,亲自上手入殓工作以后,这个过程不仅是静谧的,美丽的,宣泄式的,团结性的,而且还具有一种启示意义。
死亡这面镜子:生者之间的心结与和解
怎么说呢?人与人之间的一些难言之隐,常常在逝者的殡葬仪式上突显出来。著名前苏联导演塔可夫斯基曾说,对人们来说最珍贵,最简单,人人都能拥有的事物,就是最普通的人际关系,它是人类无尽的旅程的起点。《入殓师》这部电影不仅揭示了生死之间的关系,也用一种细腻而真挚的方式,探讨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。电影向我们问了这样一个问题: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情感,究竟是什么呢?
入殓仪式提供了一个特殊的时机,可以释放人与人之间许多悬而未决的矛盾与心结。这种释放,有时候表现为矛盾的激化。
比如有一次,大悟接手一名因车祸事故而去世的年轻女子美雪。在入殓仪式上,大悟细致地为她化妆,整理仪容。但是,她的母亲突然摇着头说,对大悟又哭又骂:“不对,我女儿不是这样的,你做得不对,重新做吧!“原来,她母亲想要顶着一头粉红发色的叛逆美雪,变回从前那个黑发乖巧的样子。
这时,另一名亲属悲愤交加,跳出来指责母亲,难道不是因为你没有好好抚养美雪,她才变成这样子的吗?于是,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,在场的亲属开始接连地互相指责,似乎美雪的死,人人都有一份责任,可没有谁能真正地为此”赎罪”。
另一方面,死亡也可以消解人与人之间不必要的成见,生者与逝者之间的情感的本质,也能借此凸显出来。
比如有一次,大悟接手了一名年轻的逝者。逝者名为止夫,长得眉清目秀,面容姣好,遗像上的他是男孩儿打扮,留着寸头,笑得很开心。但是,躺在地上的止夫却如同一位年轻女子,一头长发,两弯细眉。我们大概能够猜到,止夫是一个跨性别者,也就是性别认同与出生时被指定的生理性别不同的人。
在入殓仪式上,大悟毕恭毕敬地为止夫穿上了女士和服,细致而温柔地为他化了精致的女士妆容。入殓完毕,止夫的父亲失声哭道:“止夫发现自己有问题后,经常在外面跟人打架,我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看他了。可是今天看到他的面容,啊,我才又感到他是我的孩子……哪怕打扮成女孩子,仍然还是我的孩子啊。“仿佛是在完成这一仪式之后,父亲才真正完全地认识并且接纳了这个特殊的孩子。在逝者的遗体面前,来自于家庭的偏见似乎都自动失去了效力。逝者同亲友之间乃至整个社会之间复杂的关系,往往可以借此和解。
入殓仪式的动人性,也体现在美香这个角色的转变上。
一开始,美香发现自己的丈夫竟然在做入殓师,她又愤怒又悲伤,哭着质问大悟:“做这种工作,你不觉得羞耻吗?“大悟却反问道:“为什么会感到羞耻,就因为要触碰死人吗?大家都会死,我会死,你也会死,死本身就是很平常的事啊!”
美香流着眼泪,哀求大悟换掉工作。她可以不过问大悟负债买琴的事情,也可以心甘情愿跟随他回乡下老家,但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大悟继续做入殓师。美香想不明白,大悟为什么拒绝自己的请求。难道他要一辈子做这份工作吗?哪怕深爱着大悟,美香却第一次感到,丈夫变成了一个”肮脏”的人。于是,她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了。
但没过多久,美香就原谅了大悟。此时,她的腹中正孕育着一个新的生命。她原本以为,可以借此说服大悟辞职,好让孩子将来不会因为爸爸是入殓师而被别人欺负。巧的是,话还没有说开,两人都熟知的澡堂老太太去世了,大悟便带着美香一起赶到了现场。也是在这个时候,美香才第一次亲眼看到大悟是如何工作的。大悟的入殓仪式是那么细腻真挚,充满对死者的尊重与关怀。原来,入殓的工作并不是下等的、丢人的,反而最讲究人与人之间的尊重。
在这场入殓仪式上,美香真正理解了大悟的选择。
向死而生:鲑鱼、美食与热水澡
入殓师的经历,促使大悟重新思考生命的意义。
影片中富有寓意的一幕,是大悟站在桥上观察河中的鲑鱼。鲑鱼逆流而上,为了繁殖后代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,而有些死去的鲑鱼则顺流而下。大悟不理解,游上来就是为了去死,真是可悲啊。终归是一死,不那么辛苦也可以吧?但这时,一个路人却停下脚步,笑着说:“这是自然定理啊,它们天生就是这样的。”
的确,死亡是可怕的,生命是必朽的,但是生命的本质与本能,就是努力活下去,哪怕向死而生。就像鲑鱼的洄游,不是为了死亡,而是为了生命的延续。
电影中还有大量这种生死对照的细节。
比如,每次工作完毕,大悟都会大吃一顿。入殓仪式不仅是一项耗费心力的活动,更象征着与遗体及死亡的直接接触。所谓”未知生,焉知死”,这种对死亡的亲密接触,会让人对生命产生更加敬畏、虔诚、珍惜和爱护的感情。和死亡相比,活着是热切的,美好的,本能的,充满渴望的。食物,既是维系生命的东西,也是这种渴望最原始的形式之一。
其实,大吃一顿的习惯,一开始是佐佐木先生带来的。佐佐木先生的妻子早年过世,他曾亲自为妻子整理遗容,也因此踏上入殓师的道路。或许是因为对死亡的深刻体验,佐佐木先生格外珍惜活着的这些小确幸时刻。一次,他邀请大悟一起吃烧烤,烤架上是吱吱冒着油脂的河豚肉。佐佐木先生幽幽说:“吃的话,要吃好吃的才行啊。“的确,既然人生苦短,且趁今朝饱尝一番活着的滋味吧。两人捧着河豚肉猛吃的架势,像将死之人吃最后一顿”杀头饭”,分外美味。活着,真是太好了,就像佐佐木先生咽下河豚肉后发出的感叹:“真是好吃得令人为难啊!”
对食物的敬意,本是日本文化的一部分。对”吃”这一动作的特写,也是日本电影的一种特色。但《入殓师》对吃食的特写是这种传统的变体,因为对”吃”的特写不再只是展现一种日常的美学,而是因为”吃”关乎生死大事。食物甚至都不需要太精致,像是大悟和同事们一起吃炸鸡,三人就着小饭桌风卷云残。还有大悟在办公室和车上啃着三明治和汉堡的场景,叫人隔着屏幕食指大动。
生死对照的细节,还有热水澡。第一次接触遗体以后,大悟心神不宁,忽然充满对死的恐惧。他冲到公共澡堂,彻底地洗了一个热水澡。即便深刻体会到了肉体的脆弱和易逝,他意识到,当身体沉浸在温暖的澡池中时,洗澡竟是一种奢侈的幸福——那是一种温暖、洁净,洗去尘垢的美好时光,是生者独有的特权。
同时,接触了死人的身体,活人的身体显得格外珍贵,也格外脆弱。生命是美食,热水澡,也是爱。于是,那天回到家中,大悟一见美香就扑上去紧紧抱住她,发狂似地脱去她的上衣,只是为了真切赤裸地贴紧她的肌肤,感受爱人呼吸着的躯体。
与父亲和解:掌心里滚落的那颗石子
最后,经由死亡的提醒而重新把握生命,这一点还体现在大悟和父亲的和解上。
大悟和父亲的关系,是电影中的一条隐线。大悟的母亲在两年前去世了,父亲则早在他六岁那年就和一个女服务生私奔。打那以后,父子两人再也没有联系。也许像别人说的,父亲真的是因为内疚而不敢见他吧,可大悟恨极了父亲抛妻弃子的行为。因此,当他得知父亲过世的消息,甚至不愿前去送父亲一程。反正户籍上都脱离父子关系了,还有什么去的必要吗?
然而,大悟的愤怒之下,隐藏着因父子关系破裂而带来的深深悲伤。父亲去世的消息,意外地成为了他直面心中纠结的契机。在美香和同事们的温柔劝说下,大悟最终决定与父亲遗体进行最后的告别,以此来解开长久以来的心结。
然而,当大悟真正站在父亲遗体前时,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心中积压多年的愤怒似乎无处发泄。他想起许多小时候的事情。那时,自己还是真切感受过父爱的。父亲曾陪他练琴,还教会他一种用河滩上不同形状的石子来表达情感的游戏。这些石子成为了他们之间一种秘密的交流方式,他们约定要不断地交换石子。石子能够传递心情,比如光滑的石子代表心情平静,凹凸不平的则表示忧虑。原本他们约定要继续这个”石子学”游戏,父亲也承诺每年都会送给大悟一颗石子。然而,父亲不告而别,这个约定也无疾而终了。
这段美好又酸楚的记忆,大悟一直记在心里,同时也埋怨父亲背弃信约。可是,三十多年以后,真的看到父亲遗体的时候,大悟端详着父亲的遗容,却无论如何都认不出父亲的脸了。哪怕在街上碰到,可能大悟也不会认得他。这具遗体的主人如今也不在了,这些年积攒的怨恨,还有存在的意义吗?
影片的最后一幕,是大悟在美香的陪伴下,亲自为父亲入殓。整理遗体的时候,他发现父亲一手紧攥着拳头。大悟小心掰开他的拳头,一颗圆圆的石子从父亲的掌心滚落了下来。没错,这就是小时候他们秘密交流的石子游戏啊。原来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想到的竟然是同自己的这个约定么?
在那最后一刻,父亲心中所充盈的究竟是遗憾、后悔、愧疚,还是怀念,大悟已无法得知。但那颗带着凹凸不平和细小孔洞的石子,或许正是父亲对他牵挂的无声表达。石子掉下来的瞬间,生命中的遗憾似乎随着死亡逐渐消散;而石子代表的爱与记忆,因为它的纯粹,仍然鲜活有力,甚至显得比死亡更加真实了。
《入殓师》这部电影,通过一个失意的大提琴手转变为入殓师的旅程,展现了对生死与人世的深刻洞察。在这个故事中,死亡不再是阴郁和恐怖的象征,而是一种温柔和解的过程。随着大悟一次次为逝者送行,他逐渐领悟到如何珍惜生命、好好活着的真谛。影片的最后一个镜头,是大悟完成对父亲的入殓仪式后,将手轻放在美香的腹部,那里孕育着一个新生命。在这一刻,死亡与新生在入殓师的双手之间交织,形成了一个关于生命循环的深刻隐喻。
常见问题
- "入殓师"是真实存在的职业吗?
- 是。在日本称为"纳棺师",负责为逝者净身、整理遗容、装殓入棺。因直接接触死亡,这一职业在日本社会长期备受歧视。
- 这部电影会不会很沉重、不敢看?
- 不会。影片继承了日式温情细腻的美学传统,沉重中透着幽默与希望,基调远比题材本身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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