畅销书
《走在蓝色的田野上》:那些被生活遗忘的渴望,怎么在沉默里翻涌
爱尔兰作家克莱尔·吉根仅凭三部短篇小说集跻身世界一流。《走在蓝色的田野上》里的三个故事,写的都是同一件事:当欲望撞上现实的墙,我们还能怎么办。
要点速览
- 克莱尔·吉根二十多年只出版三部短篇集,却被誉为"短篇小说女王"。
- 三个核心故事:同名《走在蓝色的田野上》《护林员的女儿》《花楸树的夜晚》。
- 吉根的写作原则:"水最深的地方"——跟着人物的欲望,慢慢走到内心幽邃处。
克莱尔·吉根是个特别的作家。二十多年里,她只出版过三部短篇小说集:《走在蓝色的田野上》《南极》和《寄养》。但凭这三部,她就跻身世界一流,被誉为”短篇小说女王”。
吉根出生在爱尔兰威克洛郡一个天主教大家庭,是家里最小的孩子。17 岁去美国求学,后来回爱尔兰学创意写作,最终定居劳斯郡乡间。她的写作带着很深沉的爱尔兰气质——海边潮湿的空气,浓厚的天主教氛围,沉默寡言的人群,家庭成员之间隐秘的矛盾和欲望,还有一种看起来平静和谐、实际上暗流汹涌的日常生活。
她自己说过,她的写作原则可以用她的一篇小说标题来概括:“水最深的地方”。她把小说家的工作形容为黑暗中的缓慢摸索——人物的欲望就是作者的欲望,而欲望本身是不可预测、不可控制的。所以写作者只能跟着它,慢慢地往前走,直到抵达人物内心那片幽邃的深水区。
《走在蓝色的田野上》就是在这样的原则下写出来的。三个故事,三个不同的场景,但讲的都是同一件事:当欲望撞上现实的墙,我们还能怎么办。
同名故事:婚礼上的那根弦
同名故事的开头,是一场热闹又让人不安的婚礼。
伴娘们拿着花站在教堂里,花香浓得几乎让人眩晕。神父抬起头,看见新娘的父亲牵着女儿一步一步走上台阶。神父开始主持婚礼,说得有些磕巴,似乎心不在焉。誓言说完,新郎把朴素的金戒指戴上新娘的手指。可神父注意到,在登记簿上签名的时候,新娘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婚礼结束后,人们在草坪上拍照。神父踏过红地毯,再一次握住新郎的手。新郎矮胖,有一双普普通通的蓝眼睛,身体里透着一股蛮力。神父对他说:“祝你们一切顺利,希望你们幸福美满。”
就这样一个短短的开场,你大概也会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。那个站在婚礼中央为新人见证幸福的神父,目光始终追随着新娘。
原来,神父并不只是主持者。他们曾经是一对恋人。在当时的爱尔兰,神父不能结婚,不能正大光明地爱一个女人。新娘曾经满怀期待以为爱情能走向婚姻,但神父迟迟无法给出承诺。最终,他失去了自己的爱人。
如今,他穿着长袍站在圣坛前,主持着爱人和另一个男人的婚礼。
婚礼舞会上,新娘的珍珠项链突然断了。一颗珍珠滚落下来,正好落在神父脚边。他弯下腰,捡起那颗带着新娘体温的珍珠——这是小说里最隐秘的高潮时刻。
他以为新娘会哭,会表现出一点点动摇和暗示,只要她有一丝,他就立刻舍弃一切带她离开。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。新娘没有落泪,也没有说话,摊开手掌,任由人们把珍珠一颗一颗放回手心。
神父轻轻地说了一声”我很抱歉”,退回到自己的位置。
没有旧情复燃,没有戏剧性的逃婚。两个仍然有感情的人,在情绪绷到最紧的那个临界点上,按住了心里的爱意与痛楚,继续扮演各自该有的角色。
离开婚礼后,神父去找了一位中国按摩师——想用身体的放松缓解精神上的紧绷。可惜他的身体跟情感分不开。直到按摩时,在一个语言不通的陌生人面前,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。他脱口喊出了新娘的名字。
这一幕是真实的,也是难堪的。神父那层体面的外壳被撕碎了,他不再是道德的代表和仪式的执行者,只是一个欲望无处安放的普通男人。
吉根真正感兴趣的,从来不是人物得到了什么,而是人物如何面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。神父的欲望没有因为爱人成为新娘而结束,但他习惯了克制,习惯了压抑,习惯了遵从命运的安排。他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爱人,还有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性。
《护林员的女儿》:一条狗,烧起来的稻草堆,还有谁在乎呢
玛莎嫁给护林员狄甘,住在爱尔兰乡下农庄,养着三个孩子、鸡和奶牛。日复一日的劳作填满了她的全部生活。狄甘记不住孩子的生日,也不会体谅别人的情绪。年轻时他追求玛莎,请她吃饭跳舞,带她去海边——事实上他看着她弯腰捡贝壳的样子,心里已经在想象她往面包上抹黄油、补裤子、晾衬衫的场景了。他想娶的不是玛莎这个人,而是一个合适的妻子。
玛莎为什么答应?那时她已经三十岁,心里清楚自己并不爱狄甘,可她又隐隐知道,如果错过这次机会,以后也许再也不会有人向她求婚了。她说服自己:既然这个男人愿意娶我,那他大概是爱我的吧。
婚后的生活单调、沉闷、空洞。玛莎更喜欢在屋外干活——种洋葱、砍荨麻、修篱笆、栽狄甘从树林里带回来的幼苗。但她立刻意识到自己并不快乐。渴望的不只是丈夫,而是真正的亲密、可以交谈和理解的关系。
转折是一条猎狗。
狄甘带回来一条褐色眼睛的漂亮猎狗,是在树林里捡到的。小女儿以为这是生日礼物,高兴坏了,给它取名”法官”。玛莎心知肚明但没说破——她知道小女儿太需要这样一份爱的礼物。
法官很快成了家里的中心。它会把泥炭一块块叼进屋里,非得把炉边篮子装满才肯罢休。全家人第一次聚在一块儿哈哈大笑。
但对玛莎来说,这条狗勾起了更隐秘的东西:她在偷偷攒私房钱,盘算着攒够了就离开这个家。
她的希望很快破灭了——狗的真正主人找上了门。狄甘还是把狗还了回去。第二天早上小女儿发现法官不见了,终于明白父亲从来没有真正爱过她。
小女儿开始像麻雀一样吃得很少,不跟人说话,每天晚上骑车出去喊法官的名字,声音传遍整个教区。玛莎则不断回想那个卖玫瑰的小贩——她曾经跟他在稻草堆里偷情,原来小女儿根本不是狄甘的孩子。而那个被所有人当成傻子的二儿子,什么都记得:卖玫瑰的男人、母亲在稻草堆里做的事、妹妹怎么教自己擦火柴。
后来,那条狗又跑了回来,逃离了虐待它的主人。而就在那个夜晚,二儿子点燃了自己搭建的过家家农场,火焰从报纸烧到干草棚,烧到屋顶,烧到整个房子。
全家人站在外面,看着家一点点在火光中塌陷。狄甘想到保险、地契、生计;玛莎握着女儿的手,想到那些早已枯萎的红玫瑰;小女儿只想着法官回来了;而那个男孩,看着自己点燃的大火,有种近乎兴奋的迷恋。
他喃喃地说了一句:“谁在乎呢?”
这句”谁在乎呢”就是整个故事的回声。谁在乎过玛莎想要什么?谁在乎过小女儿渴望父爱?谁在乎过那个”傻子”男孩到底有多孤独?没有人在乎。直到大火烧起来,大家才看见这个家里积压了多少怨恨和失望。
《花楸树的夜晚》:一个女人的烧床和砌墙
如果说前两个故事写的是”错过”和”无望”,《花楸树的夜晚》写的是另一种东西——一个被命运碾碎的女人,如何从废墟里捡回一点点新生的可能。
玛格丽特还不到四十岁,却已经失去了生育能力。她把这一切怪罪于多年前那个花楸树的夜晚。
她搬进了神父留下来的房子——那是她的表哥。年轻时,表哥每年夏天来她家帮忙晒干草,他们并排坐在干草堆上,他说以后会结婚,养两个孩子,再养一窝鸽子。后来表哥去了神学院,成了家族的骄傲,人们不再叫他的名字,只叫他的身份。
那个雨夜,玛格丽特追上表哥想问一个问题,可一切都失控了。在一片长着花楸树的草地上,他们发生了关系。事后表哥抽了一根烟,一言不发地离开。玛格丽特怀上了孩子,孩子却死了,她也从此失去了生育能力。
如今她搬进神父的房子,把不要的东西拖去沼泽烧掉,把墙和天花板刷白,把窗户擦得发亮,把地板全部消毒——她想清除过去,也清除神父残留的气味和痕迹。
隔壁住着斯塔克,四十九岁,秃头,灰色小眼睛,靠卖泥炭为生,家里有一头叫约瑟芬的褐色山羊。斯塔克曾经向一个农场主女儿求了整整二十年婚,请她吃了六百二十四顿晚餐,连人家裙子边都没摸到。最后那个女人嫁给了一个卖石头的。于是斯塔克通过杂志广告给自己找了一头山羊,每天给它挤奶、给奶头抹橄榄油、每次去镇上都不忘给它买无花果面包卷。
圣诞节早晨,玛格丽特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再次来月经了。就在同一个早晨,斯塔克站在她的窗外,邀请她去吃早饭——他家有煤气。玛格丽特穿着睡衣和羊皮大衣走进隔壁厨房,看到桌上的黑面包和人造黄油,以及锅里煎着的、像活蛇一样扭动的鳗鱼。
这一刻她有了一个强烈的直觉:原来我的故事并没有结束。
没过多久事情真的发生了。那不是浪漫的爱情,当他们躺到床上时,山羊约瑟芬拼命想挤进他们中间。那场性爱是野性和荒诞的,却有一种异常旺盛的生命力。
后来玛格丽特怀上了孩子。她把神父的床拖到屋外一把火烧成灰,又买了一个大锤子,在斯塔克和自己的家之间打出窟窿,装上门框和门。她在烧掉过去,打通新的生活。
玛格丽特生下一个男孩,叫迈克尔。她用约瑟芬的羊奶给他洗礼,把渔民请进屋里做客,做雪利酒蛋糕和奶油冻。这个饱受生活摧残的女人,终于获得了新生。
但吉根不会让故事止步于此。玛格丽特从未真正爱过斯塔克。她依然是那个强大而能干的女人,内心自有一套古怪固执的逻辑。成为母亲后她变得异常凶悍,不许任何人碰孩子,神经时刻紧绷——这份近乎偏执的爱,源于她曾失去过一个孩子。
最后玛格丽特离开了。
斯塔克有预感,那天夜里他提前到海边去等。一艘小船从海上过来,玛格丽特牵着孩子一言不发地上了船,孩子在哭。斯塔克把儿子抱在怀里,最后还是放他走了。
然后他回到家,给约瑟芬解开绳子,任由它吃桌子上剩下的馅饼。看着空荡又整洁的屋子,他心想,至少还有这只山羊。明天他会买一袋水泥,把墙再砌起来。还要买一瓶酒,一些面包。冬天就要到了,那些漫长的黑夜和呼啸的风雪,将会抹去他所有的记忆。
吉根的意义:水最深的地方
讲到这里你会发现,整本文集的三个故事其实都在讲同一个人——一个平静地活着,慢慢看到自己的困境和渴望,却又无力改变,只能被现实推着往前走的人。
看起来平淡无奇的生活背后,每个人都在承受无法言说的伤痛:说不出口的爱,不能实现的亲密,不会降临的幸福。
吉根真正厉害的地方,是她从不给这些故事一个答案。她不给”怎么办”,只给”是什么”。婚礼上的神父不会带着新娘私奔,玛莎不会真的离开狄甘,玛格丽特也不会和斯塔克幸福地生活在一起。但她让你看见了那些看不见的东西——珍珠掉在脚边的那一刻,稻草堆上偷情的一瞬,烧床的火焰和砌墙的水泥。
“真正重要的东西,早就在沉默里发生了。“这句话大概就是吉根短篇小说的秘密。
我们总以为写作需要激烈的冲突、高潮、反转,但吉根的小说证明了另一种可能:最打动人的,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情节,而是那些被淹没在日常里的、最隐秘的渴望——它们被压在心底,被生活一层一层地盖住,却从未消失,只是在沉默里翻涌。
这就是为什么吉根只靠三部短篇集就能站上世界文学的舞台。她的人物没有赢得什么,却让我们每个人都看见了自己心里那片”水最深的地方”。
常见问题
- 为什么这本文集要叫"走在蓝色的田野上"?
- 同名故事是整本文集的定调之作——一场婚礼上,神父和新娘之间那段没有结局的旧情。"蓝色的田野"既是爱尔兰乡间的实景,也是全书的隐喻:一片平静得近乎忧郁的土地,底下暗流汹涌。
- 吉根的小说里为什么总是没有"正面冲突"?
- 这正是她的风格。她的人物从来不吵架、不私奔、不离婚,他们把痛苦压在心里,让它在沉默里一点点翻涌。吉根真正感兴趣的,不是人物得到了什么,而是人物如何面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。
相关阅读
畅销书
《ADHD 优势》:把"症状"重新读成天赋
ADHD 自 1994 年被写入诊断标准以来,美国已有 600 多万人确诊,其中约 110 万儿童是被误诊的。精神科医生戴尔·阿彻认为:许多"症状"换一种读法,就是优势。
5 分钟读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