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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万物自然生长》:一个母亲如何在深渊里继续活下去
两个儿子先后自杀离世之后,李翊云拒绝把悲伤写成终将结束的过程。这本普利策奖回忆录讲的不是疗愈,而是我们要如何跟死亡一起生活。
要点速览
- 2026 年 5 月 4 日获普利策奖回忆录与自传类奖项,李翊云是首位获该奖项的华裔作家。
- 英文原题 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,写给她 2024 年去世的小儿子詹姆斯。
- 她的大儿子文森特 2017 年去世,年仅 16 岁;兄弟二人相隔七年,以同样的方式离开。
2026 年 5 月 4 日,普利策奖把回忆录与自传类奖项颁给了一本很难归类的书:李翊云的《Things in Nature Merely Grow》,我们暂且译作《万物自然生长》。她因此成为第一位获得该奖项的华裔作家。
李翊云出生于北京,青年时期赴美攻读免疫学博士,读到一半发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是写作,于是放弃学位,开始用英语写小说。如今她是普林斯顿大学创意写作教授,2010 年获麦克阿瑟天才奖,被《纽约客》列入”40 岁以下最值得关注的 20 位小说家”;《鹅之书》2023 年获福克纳小说奖,《星期三的孩子》入围 2024 年普利策小说奖决选。
在《万物自然生长》之前,她一直在写沉默、孤独,以及人与人之间无法真正沟通的痛苦。而这一次,她写的是自己。
2017 年,她的大儿子文森特在 16 岁时卧轨自杀。2024 年,19 岁的小儿子詹姆斯以同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。两个孩子都死在普林斯顿,离家不远。
一本拒绝疗愈的书
先说清楚这本书不是什么。
它不是一本关于哀伤与疗愈的书。李翊云不相信伤口都会愈合,也不相信哀痛会被治愈。生活确实会继续,但”一切都会随着时间过去”这句话,在她看来是假的。
她也不愿意用”哀悼”概括这本书。哀悼意味着把死者安放回过去,让记忆替他们守灵。而她要做的,是让两个儿子留在”现在”——一个不断延续、始终在场的现在。
书里有一段被反复引用的表达:真正不会死去的动词,是”是”。文森特过去是、现在是、将来也永远是文森特;詹姆斯过去是、现在是、将来也永远是詹姆斯;她和丈夫,过去是、现在是、将来也永远是他们的父母。
这句话之所以震人,是因为它拒绝了通常的时态安排。人一死,我们习惯把他交给”曾经”;李翊云不肯。她坚持用现在时谈自己的孩子,哪怕这个现在里已经没有他们的身体。
语言的无能,与不得不写
噩耗传来的那一刻,警察说的是:“没有一种正确的方式可以说出这件事。”
没有一种正确的方式。措辞再得体,死亡也不会变得可以承受。再漂亮的句子、再妥帖的修辞,都削不掉事实本身的重量。
后来警探第二次上门,把詹姆斯的书包还了回来——就像当年把文森特的手机还回来一样。人死了,物品不会死。桌子还在,鞋子还在,笔记本还在,只是那个人不会再回来。
很多年前文森特去世,她写了一本《理性终结之处》。那本书几乎是自己跑到她笔下的:文森特活着的时候,母子俩总在谈话和争论,有时亲密,有时激烈;他死后,这些对话没有停止,而是越过生死的边界继续下去。她称之为小说,因为没有一个死去的孩子真的会回来跟母亲争论。所谓”理性终结之处”,就是理性再也无法前进、只能由文学接手的地方。
可写詹姆斯,她迟迟开不了口。
她知道那本书在那里,知道自己终究要写,却始终找不到入口。詹姆斯比哥哥更沉默,也更内向。他喜欢语言,却不是多话的孩子。你要如何用语言去接近一个本来就沉默的孩子?
而且,文森特的死是什么时候蔓延到詹姆斯身上的?他是如何盘算自己的死亡的?为什么选择跟哥哥一样的方式?这些问题没有答案。语言不是万能的,它不能帮她理解这一切。
但她还是要写。因为语言是她唯一能依靠的工具。她明知语言会失败,明知可能辜负詹姆斯,明知这本书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完美——可如果不写,连失败都没有了。
哪怕语言不能带来救赎,人还是要靠它,为死去的人留一个位置,也为自己争取一种继续存在下去的可能。
直接说出”死亡”
文森特去世后,班上有同学的家长来问她:能不能告诉自己孩子,文森特死于一场意外事故?
这些父母想保护孩子,不让他们直面残酷。李翊云认为这恰恰是轻视孩子,也是在伤害文森特的存在和记忆。事情已经发生,就该叫它本来的名字。不愿面对真相的软弱,很容易演变成更严重的残忍。
她坚持直接用”死亡”这个词,拒绝柔软、委婉、美化的替代说法。她甚至替这本书划了一道门槛:如果你不能接受一个母亲直接说出”孩子死了”;如果你相信爱是万能的,只要有爱一切都会好起来;如果你觉得谈自杀和死亡太不吉利;如果你相信所有痛苦最后都能走向和解与升华——那么,也许你该停止读这本书。
因为这本书要讲的,是我们如何跟死亡一起活着,直到自己也死去。
自由意志,与失败的直觉
詹姆斯去世后,她和丈夫想起他上幼儿园时的一张照片:小家伙胸前挂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”我不说话,因为我不想说!”
丈夫说,其实我们全家信的是同一种东西:自由意志。
大儿子文森特也是如此。小时候她想给他报足球俱乐部,文森特一本正经地说:你这么做不是为了让我快乐,而是因为你想让我和其他孩子一样。她放弃了。后来文森特想穿裙子去学校,她递给他一条深色的,想降低被欺负的风险;文森特偏要粉色的——“如果我要穿裙子,却不穿粉色的,那还有什么意思?如果有人敢笑我,我更要穿粉色给他们瞧瞧。”
她既钦佩,又不安。她当然为儿子的勇敢骄傲,可她也知道,家门外的世界未必善待这样一个自由而勇敢的孩子。
文森特去世前的六年,她一直隐隐担心有一天他会离开。但她把担忧藏在平静的表面下:“你总不能因为担心失火,就一辈子把灭火器背在身上吧。”
你不可能二十四小时守着一个孩子,确保他活着。你可以有直觉,可以半夜走进他的房间确认他还在,但你永远无法知道,什么时候该相信直觉,什么时候必须放手。
她对直觉本身也保持警惕:直觉其实也是一种叙事,而叙事太容易骗人,让人以为自己掌握了意义和解释。多年前她曾哭着说,如果能看到文森特高中毕业,就是一种胜利。文森特没有活到高中毕业。
詹姆斯去世前几周,心理治疗师问她是否担心小儿子也有轻生的念头。她回答:不能百分百确定,但我不觉得他是那样的状态。
事实证明,母亲的直觉又一次失败了。她在书里非常坦诚地写下这份困惑:她真的没有想到。有时候,承认失败比失败本身更残酷。
彻底接纳:深渊就是栖身之地
她写道:如果我的余生都要在深渊里度过,那么深渊就是我的栖身之地。一个人不该浪费力气去跟自己的栖身之地搏斗。
这跟我们熟悉的叙事完全不同。我们习惯说:伤口会好的,你迟早会走出黑暗,回到太阳底下。李翊云不接受这种安慰。深渊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,她要学的是在里面继续活。
失去第二个孩子之后,她清楚哪些事是重要的:睡眠,喝水,少量多餐,每天运动;固定时间起床,不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痛苦;早晨认真煮一杯好咖啡;读一点书,莎士比亚的一幕戏、欧几里得的一段几何、华莱士·史蒂文斯的一首诗都行;继续写作,不为了疗伤而停工,也不为了逃避而把自己埋进工作。
这是她在灾难里摸索出来的生存技术。人不必强迫自己变得更坚强,但要尽量在人生濒临毁灭时,不让自己真的彻底崩溃。
她借用的心理学概念是 radical acceptance——彻底接纳。不假装豁达,也不硬扛,只是承认:事情已经发生,不会改变,不会取消,也不会在将来变成一段随风而逝的往事。孩子的死已经改写了她的生活,既然如此,就不要跟这个无法改变的现实对抗。
接受之后呢?意义仍然找不到,深渊仍然走不出去,但生活可以重新搭起来。
两千四百个球茎
詹姆斯去世前的那个秋天,她种下了一千二百个球茎,加上前两年种下的七百个和五百个。冬天过去,雪刚开始化,嫩绿的芽就从冻硬的土地里钻出来;到三月底,花开得漫山遍野。
她反复想起一句话:自然之物只是生长。
这就是书名的来源。自然界的草木不问理由,不问意义,只是生长,到该枯萎的时候就枯萎。它们按自己的方式存在。
她说,她的花园不是希望的隐喻,不是再生的象征,那些花也不是光明与乐观的使者。植物只有一个目标,就是活着。能长的时候就长,必要时休眠,活到死去为止。
对她来说,花园是一个在生活里占住位置的东西。死亡把生活砸出太多空洞,人需要一些具体的事把位置填上。花园解决不了痛苦,但打理花园让她每天有事情做;只要有事情做,生活就不会彻底塌下来。
做饭,就是为某个人留一个位置
书里说,人生中很多事情,本质上都是在为某种东西留一个位置,为某个人撑开一片空间。写作是这样,做饭是这样,养育孩子也是这样。
以前她给一家四口做饭,后来是一家三口,现在只剩她和丈夫两个人。做饭是把时间具体化的刻度,让一周里的每一天都落到实处。
她不愿意说那些饭菜是出于”爱”而做的——这个词在日常里被用得太滥,太容易显得空洞。她更愿意说,那是出于照料和用心。
比起抽象的词,她更相信具体的行动:食物的颜色、质地、味道,一盘菜里的每个细节都被认真对待。就像写作时她要求每个词尽可能准确,做饭时她也要求盘子里的每样东西都是真实的。
这种照料的心情,也让她重新理解养育。父母一直在为孩子留出空间,让他们长成自己的样子。可这件事注定徒劳:孩子终究会走到父母撑开的空间之外,世界就在门外等着他们。
母亲是从哪里来的
写到书的最后,李翊云回到了自己。
她写自己的母亲。小时候,她和妹妹几乎就是母亲怒气的靶子。母亲心里有一种不可预测的暴怒,任何小事都可能引爆。她考了高分也会挨打,因为母亲觉得她报喜时洋洋自得;八岁那年,她把围巾落在学校,吓得要命,下一秒就被踢进一只装满水的大铁盆里,像翻了肚皮的乌龟一样爬不起来。
更可怕的是那些像刀一样的语言。她抗议,问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对自己;母亲会进入另一种更可怕的狂怒,骂她是凶手,说她故意惹自己生气、想把自己逼疯逼死,最后恶狠狠地扔下一句:你会死得很难看。
所以,她并不像文字里那样永远冷静、克制、跟痛苦保持距离。她是从一个充满羞辱、暴力和精神勒索的家庭里长大的。
她后来在精神危机最严重的时候试图自杀,并不是因为不爱孩子,恰恰是因为知道一个失去理智的母亲会给孩子带来什么。她说,如果我正在失去对现实的把握,正滑向某种疯狂,那我宁愿我的孩子不要面对一个疯掉的母亲。她太清楚这种伤害的结果,所以宁愿把自己从孩子的人生里抹掉。
受虐待的孩子长大后,有的成为反叛者,有的成为逃离者。她属于后者,一辈子都在磨练逃离的本领。她用尽全力,不让孩子承受自己小时候承受过的东西。可最后,孩子们还是死了。
她甚至不敢确定:是不是自己当年那次自杀尝试,让年幼的文森特以为死亡可以解决一切;而文森特的死,又感染了詹姆斯。你想尽办法不把伤口传下去,到最后,伤口换了一种形状,还是落到了他们身上。
游泳:把自己留在人世间
詹姆斯去世那年夏天,她重新回到大学游泳池。学期结束,学生都走了。詹姆斯本该刚读完大一,文森特本该在这一年大学毕业。
她缓缓下水,成了池子里游得最慢的人。游得第二慢的,是一位看上去至少九十岁的老人。
她小时候怕水,后来为了陪两个儿子下水,断断续续学了一年多,勉强能待在浅水区。等孩子长大不再需要她陪,她也就停了。文森特死后,她才重新开始学——这一次不是为了孩子,是为了自己。
她每天早晨六点半去游。数着呼吸,踢腿,伸手,计算入水的角度,转头吸气。每个动作都必须经过意识,必须专心。
在别人眼里,她的生活已经够奇怪了;在她自己看来也一样。但这不重要。她不是在水里寻找解脱,也不是靠游泳治愈自己。她只是通过这些动作,把自己留在人世间。
在这样的生活里,她仍然可以思考,然后慢慢接受一个事实:只要人还没死,生活里就没有什么真正的终局。所有所谓的最终结论,都只是暂时的。
最后,只剩下一只手
孩子们死了,父母却继续活着。这是事实。
一个母亲已经做了所有她能做的事,却仍然没能让孩子活下来。这也是事实。
这些事实不需要形容词。不必加上”悲惨""惊人""不可思议”来加重语气,它们本身已经重得不能再重。
全书的结尾是一个比喻。她说,有时候母亲和孩子就像两只并排放着的手,轻轻碰着,或者十指相扣。然后世界转动了,只剩下一只手留在原地,握住一切,也握住空无一物的虚无,握着那个名叫”现在、现在、现在、现在”的东西。
她没有说自己得到了答案,没有说学会了放下,也没有说终于能平静地面对一切。她只是让我们看见:世界还在转,一只手不在了,但这只留下来的手还在。它握着记忆,握着事实,握着虚无,握着语言,也握着生活本身。
或许这就是她想对世界说的话:我还在这里,我还会继续思考,继续书写,继续活下去。
常见问题
- 这本书是讲"如何走出悲伤"的吗?
- 不是。李翊云明确拒绝把悲伤写成一个终将结束的过程,也不相信时间会稀释死亡。她要回答的是另一个问题:当痛苦没有终点,人怎么继续活。
- 没读过《理性终结之处》,能直接读这本吗?
- 可以。两本书写的不是同一件事:《理性终结之处》是写给大儿子文森特的,靠想象延续母子间的争论;《万物自然生长》写的是小儿子詹姆斯,而这一次,语言几乎开不了口。
- 书名"万物自然生长"是什么意思?
- 来自她种下的两千多个球茎。春天雪化之后,花不问意义地开了。她说花园不是希望的隐喻,植物只有一个目标,就是活着,活到死去为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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